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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者： 徐凯文（临床心理学博士、精神科医生）
一、 引言：一个抑郁女孩的自画像
好，大家下午好，我是徐凯文。我是一个临床心理学博士，也是个精神科医生，我主要工作的对象是青少年。
我想先给大家看一个照片和一个故事。
有一天早上，凌晨，有一个中学生——她是一个北京重点中学的女孩——她陷入到绝望当中。实际上她被抑郁症折磨已经有两年半的时间了，所以我去为她做一次危机干预。
我和孩子们交流的方式，其中一种就是问他们有什么爱好。这个女孩说：“我很喜欢画画。”然后她随身就带着她的 iPad，iPad 上有她的作品。她拿出一幅她最近的作品，叫做《自画像》，就是大家在屏幕上看到的这一张。
你可以看到：一个年轻而苍白的脸上，眼睛无神；从四面八方伸出血色的手，有的在撕她的头发，有的在扯她的眼睛，有的在撕她的嘴巴，有的还在掐她的喉咙。
这就是一个抑郁的女孩的内心世界。她家境优渥，父母亲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她在最好的学校里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生活得如此痛苦。
这是一个个案吗？不是，这可能是个全世界的问题。
二、 时代的变迁与心理危机的爆发
我们来看一下，我们现在到了一个特殊的时代。
我从医快30年了。在我从医的第一个10年，那个时候我们经济还没有发展起来，八九十年代。在那个时代，人类的疾病、中国人的疾病大多数都是因为营养不良、因为卫生条件差所导致的病原体感染所致的疾病，像肝炎、像肺结核、像风湿性心脏病。
后来我们中国入世了，经济腾飞了。深圳就是这个经济腾飞的城市。当我们经济上越来越好的时候，我们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变化：我们节奏越来越快，我们越来越焦虑，我们运动得越来越少，我们吃得越来越好。结果导致了大量的因为生活方式改变造成的“富贵病”，比如说高血压、糖尿病、肿瘤，都是成倍的在增长，甚至呈十倍的增长。
然后最近的5到10年还会发生什么？三年疫情恐怕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一场灾难。除了三年疫情以外，还有更多的因素，比如说社会节奏越来越快，全社会就弥漫着焦虑。在这样的情况下，精神科医院爆满，特别是儿童、青少年的问题开始严重的爆发。
我们来看一下这样一些基本的数据：
- 中科院心理所国民心理健康调查（年度蓝皮书）： 现在 24.6% 的青少年有抑郁的症状和情绪。他并不见得一定是病了，但是毫无疑问他有严重的抑郁症状。
- 国家卫健委流行病学调查： 青少年儿童心理障碍、精神障碍的患病率高达 17.5%。也就是说，近乎每五个孩子中有一个孩子，他已经严重到需要去看精神科医生、需要去服药的程度。
那问题是，为什么我们在这样的一个富足的时代、这样一个文明的时代、这样一个太平盛世，我们的孩子们却出现了那么多问题、那么多心理健康问题呢？
我是“70后”，在我的成长年代好像从来没有听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严重的状况。为什么现在全国各地的儿童青少年的精神科门诊呈现了一个爆满的状态？我最近听说我们有个泰斗级的精神科专家，每天看门诊要看到凌晨一点，因为蜂拥而至的病人。
三、 “溺水式”学习与习得性无助
这就让我想到了我最近另外一个来访者，也是个高中女生。这是她的一个作品。
大家看到了吗？有一个女孩她在“水深火热”之中。那个“火热”就像是我们弥漫着焦虑，那个“水深”就像是我们深沉的抑郁。而她在焦虑和抑郁交替当中已经要淹死了，你可以看到她的嘴巴已经在水平面之下，已经无法呼吸了。她伸出手在向我们、向父母、向医生、向老师们呼救，但是我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我此前在北京大学工作的时候，每年会为我们新生做心理健康讲座，我跟他们谈到一个问题。学习有两种方式：
- 恋爱式的学习： 每一分每秒可能有甜蜜，也可能有那么一点不愉快，但是整个过程是那么的美好。
- 溺水式的学习： 就是在拼命地游泳，就怕上不了岸，就怕随时会被淹死。
为什么会这样子？这么多的抑郁症、这么多的心理问题是怎么产生的？这幅作品会让我想到我们精神病学家和心理学家研究抑郁的一种动物模型。
这种动物模型有点“不讲鼠道”，对老鼠很不公平：是把它扔到一个无边的泳池里，它怎么游都不可能上岸，它永远不能上岸。所以它为了活下去，只能拼命地游、拼命游，直到精疲力尽，直到**“习得性无助”**放弃为止。那个时候，我们根据它是这个无边泳池中游的时间来评估它抗抑郁的能力，甚至用这个来评价一个抗抑郁药物的作用。
大家看到这样一个实验，跟我们刚刚孩子的话何其相似？
她好像是因为一门课没考得最好——她所有的课都在95分以上，只有一门课没够85分——就因为这个，刚刚那个溺水的女生崩溃了。好像是因为那件事情，但实际上在这之前，她已经承受了9到10年的压力，在那一刻迸发了而已。
四、 精英的焦虑：考第一名也觉得自己很差
所以我们看看我们的孩子。我们中国人最爱自己的孩子了，但是我们又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孩子的？
他们每天早上六点钟就要起床，晚上12点才能休息，每周要工作七天，严重违反劳动法。他们每天都是如此，不是一天两天，他们是12年！所以我们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我们为什么要让他们拼命的“卷”？拼命的卷，卷到一个一个的都崩溃掉？
我们在做什么？我们是为了他们更好的未来吗？但是卷到最后，卷得大量的厌学、弃学、抑郁，甚至于自我伤害行为，乃至于放弃自己花一般的生命。
孩子们为什么会那么焦虑？
我有个个案已经做了有七、八年时间了。从他高中到现在，他已经是地球人都知道的最好的国外大学的全奖博士。
高中的时候他就崩溃了。所以这个咨询做得不容易，因为一次数学考试没考好，他就崩溃了。
他第一次来做咨询，我问他说：“这次考试没考好，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说：“徐博士，我告诉你。我数学没考好，意味着我高考会考不好；高考考不好、总分低的话，意味着我上不了名牌大学；我上不了名牌大学，我就找不到好工作——什么叫好的工作？挣钱多就是好的工作——那我就挣不了钱；我挣不了钱的话，我毕业以后我租房子、买房子的钱都没有，所以我很快再过几年就要流落街头了。”
这是一种典型的灾难化的思维。但是我们是怎么把孩子们搞得这么焦虑的？他是那么聪明的孩子。
好，我纠正他的思维模式，调整他的情绪。他恢复得很好，结果高考考上了最好的两所大学，他都够了分数线。
但是他出现了第二次更严重的焦虑：他怕选错了。他怕选了A校以后，B校是更适合他的；但是怕选了B校以后，A校是更适合他的。万一选错，人生就全完蛋。他严重到差点放弃了这次选择，把他爸妈都搞崩溃了——考上了最好的学校，去不去？这有多荒诞啊。
然后呢，我跟他做了咨询，平复了他情绪，改变了他的认知，他显得好一点了，他做了决定。
但是他接下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很有意思。他说：“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父母，我已经做好这个决定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想让他们多焦虑一会儿，因为他们以前把我搞得特别焦虑。”
结果他上了世界一流大学，他的学校非常牛。他的焦虑又开始了。开始什么呢？开始自己担心自己考不及格，担心自己考不及格以后就要退学，担心退学以后人生又完蛋了。
然后第一年下来，考了全校全年级第一名、全专业第一名。
我看他说：“牛逼死了哈，还能考全年级第一名。”
他说：“徐老师，我是运气好，考的我都会，我不会的都没考。”
我说：“要这样吧，我们来看看下一年好不好？”
你七门课每门都是前三名，所以才考了总分第一。下一年还是第一，第三年还是第一，大四还是第一。到大四的时候，他拿到了八个世界一流大学藤校的 offer，那个时候全直博的 offer、全奖的 offer，他才相信自己是好的。
大家有没有觉得这孩子好像病得挺不轻的？但你知道他的病从哪来的吗？他告诉我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在他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数学没考好，然后他自己很郁闷。孩子学得不够好的时候，他就玩会手机、打会游戏、散散心，处理下自己的情绪。结果这一点把他妈搞崩溃了，因为他反锁了门。结果他妈呢，回到厨房里拿出一把菜刀，把门劈开了进去，夺走他的手机，关了他的电脑，要他学习。
所以学习成绩多重要？亲妈，如果考不好，亲妈会要你命的。
然后，这么聪明的孩子为什么老觉得自己笨？他告诉我第二个事情。他说从初中开始，他就参加各种“早培班”。早培班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初中生要学大学的内容，上午学，下午考。我们就怕孩子太聪明、考不出来？不，考得好就一定要让他们感到挫败，一定要让他们做不出来，一定要超出他生理和心理发展的水平去拔苗助长。
所以他考得再好，都觉得自己很差。
五、 心理雾霾：全社会的焦虑转嫁
究竟是谁有病？
如果100个孩子当中有一个孩子有问题，那可能是他自己的问题；
如果100个孩子中有五、六个孩子有问题，可能是他家庭的问题；
现在100个孩子中二、三十个孩子有问题，这是谁的问题？
2014年，十年前，北京有非常严重的雾霾，14、15年全国都是如此。你知道吗，雾霾 PM2.5 指数每增加 10%，呼吸系统肿瘤的发生率增加 18%。如果雾霾不治理好，那么呼吸系统癌症——本来肺癌就是中国发生率最高的癌症——那么一定会大爆发。癌症多么难治？要花多少钱？而且还很有可能治不好。
我们怎么解决呼吸系统肿瘤的问题、呼吸系统疾病的问题？我们是建更多的医院、培养更多的医生去治病（而且还不一定治得好，多半治不好），还是我们把环境搞干净了、让大家不得病呢？
这么高比例孩子出了问题，我觉得根本的原因是：全社会的焦虑和压力都传递到孩子的身上，他们成为最后压力的承担者。
而这种焦虑的情绪和功利的价值观，导致我们人才观的扭曲。
我们要看第一学历，连你最终学历是博士都没用。我们教育观是要看你能不能考上清北。你知道吗，我跑了几百所学校，这些高中评价一个高中的水平的唯一的指标，就是有多少人考了清北。我们否定掉 99.99% 的人，因为只有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的人能够上清北。这是多么荒诞的教育观！
在这样的情况下，孩子卷、老师卷、父母卷，卷到最后，孩子们压力越来越大。
你知道吗，为什么有那么多作业？那么多作业、那么多考试，是在处理成年人的焦虑！因为我们怕孩子不够好，就不断地为他们施压。我们试图通过增加学业负担来提高他们的成绩，短时间有效，但长时间结果你知道是什么吗？是孩子们厌恶学习、拒绝学习。
现在厌学和拒绝的孩子越来越多。在我女儿高二的时候，我曾经跟她讨论过这个问题，因为她是我的青少年心理顾问，她最懂青少年。
我问她：“你们班里有大概有多少人厌学？”
我女儿看了我一眼，她说：“现在谁不厌学？”
这个答案我非常意外。我说：“不至于吧？难道语文没意思吗？数学没意思吗？物理化学那么神奇、自然现象没意思吗？地理走遍天下南北……那么多有意思的东西，你们从来没感觉过？我们不是同一个人、人类吗？我也经历过高中啊。”
她说：“你说的东西都挺有意思的，但是当所有这些知识变成考点的时候，就没意思了。”
我们的教育就把知识，把数学的美、物理的美、语文的美都变成了考点，然后让他们变成孩子们厌恶的东西。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下面，怎么不会出极端的心理问题呢？怎么不能出这么多的严重的心理问题？
六、 破局之道：AI时代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教育
当然说了那么多，我想我接下来要讨论的是怎么解决。怎么解决？是钱？我觉得我们需要有一个反思。
今天也有演讲谈到很多关于人工智能的问题。人类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到后工业社会，到现在的人工智能时代。
- 农业社会： 你需要的是体力，体力越强的人越优越，能胜出。
- 工业时代： 我们人类已经不如机器了，对吧？蒸汽机比人类的体力强得多。所以那个时候我们要拼脑力，那个时候脑力主要是记忆力，要重复和传播知识。所以标准化的考试不断地复制。
- 后工业/人工智能时代： 我们的脑力远远不如 AI，我们没有办法复制这样的成功了。
那么在这样的时代，什么东西是可贵的？如果我们希望给自己孩子美好的未来，究竟要培养他什么样的能力？
我觉得有很多答案，我就说一个最基本的，那就是我访问过了很多的人工智能专家：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工智能可以塑造、复制人类的创造力。
因为所有的人工智能都是基于以前所有知识的累积，所以标准化考试恰恰在摧毁创造力，因为它只需要复制和记忆。
怎么办？
三年前我在中关村举办了一个心理健康论坛，然后在这个论坛上有一个著名的教育学家、中国教育学会的名誉会长顾明远先生，他提出了一个观点叫做：学习不能讲竞争。
学习为什么不能讲竞争？是因为学习要讲互助友爱。互助友爱、形成团队，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
第二件事情，我在21年的时候参加国家卫健委的这样一次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研讨会，因为全国的青少年问题那个时候已经非常严重了。我当时提了一个建议，所有的专家只要家里有孩子都完全赞同。
我的建议是什么？我的建议是：如果孩子们连基本的生理需求——睡眠——都不能保证，不要谈心理健康、身体健康。
- 所以我们要捍卫孩子每天 8~9个小时 的睡眠时间，这是最最基本的。大家都赞同，因为我们现在孩子太苦，睡眠时间都严重不足。
- 还有一件事情特别能够帮助我们，那就是玩。体育锻炼、户外的活动。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全世界的孩子平均（户外活动）3.41小时，而中国的孩子可能连课间的10分钟都不能保证。我们过度地保护，害怕他们受一点点伤，当然更为了更多的学习时间。所以要保证孩子每天 2到3个小时 的玩的时间。
这几条如果都能做到的话，可能 70%~80% 的心理问题都不会产生。
七、 结语：让教育回归本真
最后我想说一个例子，说我的一个朋友的孩子的例子。
他去年高考结束，考到北京来，现在大二了。我在家里招待他，因为他是我好友的孩子，我从小看他长到大。
他来的时候，我会发现他没有那个我经常在高中生脸上看到的焦虑、抑郁，反而落落大方，非常自信，而且很有礼貌，知识广博。
我就问他说：“你的高中过得怎么样啊？”
我问的100个孩子能有99个都觉得很糟糕，但是他回答说：“我高中过得特别开心，特别愉快，特别难忘。”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高中生活当中有很多的体育活动、文娱活动。我们学工、我们学农，我们有各种各样的社团活动，所以我高中活得很开心。”
他现在在中国传媒大学学习。我就很好奇，你来自于一个什么样的学校，这么与众不同？
他给了我一个让我非常骄傲的回答。他说他来自于江苏省苏州中学。那也是我的母校，前天是我母校建成120周年，他的创办者是范仲淹。
这样的一所学校，它一直坚持让孩子们有正常的“立德树人”的、学以成人的教育环境，让孩子们有各种各样的兴趣爱好可以发展，每个人“各美其美”。
所以我要说的是：我们不要以为只有拼命的竞争、战胜别人是唯一的成功的道路，这是荒诞的。我们只要能够坚持我们五育并举、立德树人，我们就能够战胜目前的“心理雾霾”，让笑容回到孩子的脸上，让创造力回到我们孩子的心中，让他们感受到生活之美、学习之美。
这是我的演讲，谢谢大家。
- 作者:tobemaster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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